来自 时尚 2019-04-14 13:16 的文章

我身边就有人与其产生关联

  震惊之下我陪父亲去往街对面的育才小学,第一次参观了育婴堂的旧址。黑色木门中部有个老式信箱那么大的窗口,六十年前,曾经有一个小小的花布襁褓被人从这里递进去,改变了这个女婴一生的命途。

  节日及小聚时,我们最喜欢去怡隆购物美甲,然后往冰火楼吃饭,再然后到你好漂亮洗个头,踩着八点半的门槛占领可可。我们玩桌游摇骰盅,聊新近的八卦,随吧台音乐高声合唱罗大佑的歌:“你曾经对我说,你永远爱着我,爱情这东西我明白但永远是什么……”我有个最是沉静讷言的好朋友小蔓,某次因为来早了独自等大部队,用尖底高跟鞋将前来调戏的小混混敲得头破血流——多亏酒吧老板巧妙保护,她才得以脱身。我们仍能得见比黄金贵重的忠直与信义,何其有幸。

  2008年,父母要搬离住了十来年的文艺路,嘱我前去帮忙。大家清了些衣物打算把旧房子租出去,我在故纸堆中发现一张泛黄的信笺,上书“文葵,小名九九,生于己丑年甲戌月癸巳日酉时。”一问才知道这是我父亲的妹妹生辰,她甫一落地便遭逢母亲难产去世,我爷爷当时在北方未归,他族人作主将新生儿从老家送往长沙育婴堂,之后再无下落。

  1923年,著名教育家曹典球先生创办文艺中学(后更名为长沙市第六中学),百年树人,路以校名。

  上世纪初该区域位于浏阳门外长沙东郊,文艺路的雏形是连接韭菜园与黄泥坑的一条茅草小径。这里毗邻挖掘过汉墓的南元宫、杨开慧烈士牺牲的识字岭,周边也尽是水絮塘、黄泥坑、乔庄这类一听就知概貌的地名。周围棚屋瓦舍中,唯二处建筑可圈可点,那就是湖南圣经学校和湖南省城育婴堂。育婴堂创办于雍正二年(1724年),是清朝时期用来收养弃婴的专业机构。1929年,省救济院接办,改名育婴所。1933年,育婴所由育英街迁至现在的解放中路育才小学,今在校园内存育婴所大门等遗址。

  再后来冰河风头渐逝,可可清吧、你好漂亮旗舰店、怡隆百货成为了文艺路新的地标。直至今天我的闺蜜们回忆起来都会说,文艺路是什么地方?那是时尚圈C位、长沙的香榭丽舍大街啊!这话毫不掺假,现今长沙美女如云之处应当莫过九龙仓,但十多年前,文艺路坐拥满城珠环翠绕和衣香鬓影,无出其右。怡隆百货开业之初,几乎三五日就被扫货一空,长沙人民的购买力和对风尚潮流的向往心令创始人都为之咋舌。怡隆的一楼有咖啡馆、点心屋、美甲坊、发型工作室、二手古着店跟一家印度专卖店,业态丰盈到令人无可挑剔。

  我在文艺路上住过几年,那正是文艺路繁花盛放的岁月。当时每天早上出门,去食堂买两个包子或者到文艺新村吃碗牛肉粉,然后沿着新栽的樟树往东步行,去文艺路口一个写字楼上班。沿途会遇见背书包的小童和买菜的老者,更多则是和我一样行色匆忙的打卡中青年。华侨大厦旁边有一家叫喜美的花店,挑两支鸢尾或者一把蔷薇带到办公室插瓶,是为自己打鸡血的周一常态。

  很长时间以来,似乎身边本地人和外地朋友都熟悉长沙文艺路口这个地名,但并不清楚文艺路在哪,为什么有这样一个名字,为什么有名。文、图/刘禹和

  文艺路见过无数文艺或不文艺青年,承载过他们昏天暗地的眼泪与一言不合的热血,而当年最文艺的地标,莫过湖南经视演播厅。无数80后、90后在那里看过幸运97,与仇晓、孙鸣洁合过影,讨要过汪涵的签名。千禧年前后,湖南经视搬迁至马栏山,原址被改建成一个名叫冰河的酒吧+迪厅。老板挺有想法,在迪厅前坪安置了一头巨型白色恐龙骨架,夜晚来临时射灯将骨架照得荧荧泛紫神秘诡异,衬上酒吧里震耳欲聋的背景音乐,一时风靡万千少男少女。那个年代我们没有美图美颜,但冰河有着据称“能把女孩子漂亮度拔高70%”的灯光效果,其生意火爆程度可想而知。

  育婴堂和孤儿院——离我们这帮不成器的叛逆中年太远太远,但没有想到,我身边就有人与其产生关联。歌手彭羚曾经唱过:给我一段仁爱的时间,给我一枝花的光线。很多时候,我也想要一段文艺路的时间,那是我离开之后不懂珍惜不屑回首的时间。

  商品款式新颖价格高昂,更有许多本地电视台当家花旦甚至港台明星。我对奶奶说,还有的熟到发现了同款男朋友。这张信笺第二年清明节被父亲扫墓时烧掉了,身兼老板模特采购数职,就保佑姑姑长命百岁。彼时的文艺路刚刚收纳了从三角花园、水风井和黄兴路搬迁过来的服装商户,经营者大多是妙龄女子,如果你有灵,有的熟到义结金兰,前来购物的人除同是妙龄的佳人外,行事和颜值都有极高的水准。坊间常有关于这些店面的小传奇——老板、主顾都是熟面孔,

  有一年我们去香港玩儿,在铜锣湾的独立设计师店看到条裙子,和文艺路爆款一模一样,价格还不到长沙的十分之一。店主说,你们看中就七折吧,我也是湖南人,广州高第街拿的货。我掏钱买下,还是有些想翻白眼。同伴劝慰:文艺是什么?就是文学和艺术,世界上最贵的两样东西。

  新中国成立后,长沙城区的面积慢慢扩容,长平路(今五一大道)以南成为湖南省人民政府驻地,大院的后门就开在文艺路上,经历几番岁月波折,文艺路的商圈地位直到改革开放十多年后才初具规模。

  文艺新村所在地黄泥坑可谓上世纪末崛起的口味阵线联盟,口味鸡、口味蛙、财鱼三吃……随便一数都有十多个店。上学那会的文艺路夜宵摊,是我们避不开的青春秀场。烤烧麦、卤鸡冠、牛蛙小腿,扎壶里夏天是散装啤酒,冬天换成温热的湖之酒。食肆大多由民居改成,隔张桌子就有校友,再拐个弯,可能遇见暗恋过的学姐,也可能是多年不见的情敌。我们前一阵为美国返湘的同学开聚会,选在一家新张的老店。这姑娘夹头一筷子就哭了:味道二十年没变,还是那个大师傅!

  

  长沙人天性乐观,喜爱春风,消费能力放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中国也是可以上榜的。而提到这座老城的商业地标,文艺路可谓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。